清晨五点半，宿舍窗外的公鸡准时打鸣。我翻了个身，身下的硬板床吱呀作响，头顶的风扇还在转，吹得桌上摊开的三角函数试卷哗啦啦地响。昨晚批卷子到十一点半，二十六份卷子，每道解答题旁边都写了批注——"对边标错了""辅助线画在这里""sinC不是对边比斜边吗?再看看定义"。眼睛酸得厉害，但躺下之后又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孩子们解题时皱起的眉头。
今天是周一，第一节课就是数学课。我抱着一摞卷子走进九(一)班的教室，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。二十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——准确地说，是看着我手里的卷子。角落里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哀嚎："又考试啊?"我没忍住笑了一下，把卷子放在讲台上："今天不考，发上次的周测，讲评。"
教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松气声。课代表冲上来帮我发卷子。发到第一排靠窗的那个男孩时，他接过卷子先用手盖住了分数，然后慢慢地、一格一格地挪开手指——我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，56分，上次是43分，再上次是37分。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立刻转头跟同桌比较分数，而是把卷子平铺在桌上，从第一题开始，一道一道地看我在旁边写的红字批注。我看到他用铅笔在我写的"辅助线做对了!"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讲评的时候讲到一道解直角三角形的应用题，题目是说一棵树被风吹折了，树顶触地，已知折断处离地面高度和树顶到树根的距离，求树原来的高度。这道题全班正确率只有百分之三十。我在黑板上画示意图，标角度、标边长，刚写完"设树高为h"，底下突然有个声音接了一句："h等于a加b，用tan算a，用cos算b。"我一转头，是那个男孩。他看见我看向他，立刻低下头，耳朵根都红了。全班安静了两秒，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一下掌，稀稀拉拉的掌声里，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。他整张脸都埋进卷子里去了，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傍晚吃过晚饭，我在办公室备课，有人敲门。打开一看，是班里三个女生，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，支支吾吾地说是来问问题的。我把她们让进来，我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，发现她们把三角函数所有的公式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，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"sin是正弦""cos是余弦""tan是正切"，每一个词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我一道一道地给她们讲，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，蛐蛐声起来了，风扇还在吱呀转着。讲到第四道题的时候，我听见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："老师，我们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。"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，然后笑着说："现在也不晚啊。"她们三个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，都没说话，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发光。
送走她们已经快七点了。我站在宿舍门口，看见操场上空的天黑得很彻底，星星铺了满天。算一算，支教已经十二天了。十二天前我站在这个操场上，心里想的是"我能教给他们什么"。十二天后的今天，我站在同样的地方，想的却是"他们教会了我什么"。
他们教会我，数字不是冰冷的符号，是一个个站起来回答问题时的勇敢;黑板上的公式不只是考点，是有人从37分爬到56分的路标;课堂的四十五分钟不仅仅是教学任务，是二十六双眼睛追着你的粉笔移动时的那种信任。
我回到桌前，在明天的教案第一页写下：继续复习三角函数图像。然后顿了顿，又补了一行：记得带那个男孩再练一遍那道风吹折树的题，他今天辅助线画对了，但计算最后一步出了问题。
十二天了。日子还长，但好像也不那么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