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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开大学生短篇小说

远方

  
问我去何之?君行到自知……  
——黄庭坚  
它看了一眼对面的那个它——眼神颇复杂,然后低下头,摇着尾巴,“呜呜”低叫了几声,就转过身,慢慢朝向前面走。步子不快,但是坚实。“走吧,走吧!走了就别再回来!”身后的声音是恨恨的。它的步子明显慢了,但是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下,而且很快又恢复了原样继续前行。走了一段,它猛地撒开腿拼了命地奔跑,似乎后面有谁追杀它。身后,那双眼睛里,看它渐渐远去,气恼渐渐被怅惘驱逐,最后眼泪大颗大颗地涌落:“我们不过是狗,狗!狗追求什么远方……”  
而从此,它的身影就印在了去远方的路上了!  
一醒来  
睁开眼,一颗颗星子在夜空亮着。那光,晶莹,清凉,不刺眼,可让人心里发冷,如同触到了极地的融冰。它不明白,不,应该说是诧异,为什么自己在一个哆嗦激醒后,竟然没有缓缓睁开疲惫至极的双眼,而是猛地就睁开了。有些怪。更怪的是现在自己居然还在想这应该如何睁开眼的事情。难道自己应该懒懒地,像新生儿那样,像久病的人那样?
正这样想着,忽然,它听到“沙沙沙”的声音。谁?它暗自一惊。  
循声望去,黑咕隆咚的前面,似乎有比黑夜更黑的东西在抖,且不是一个。它麻溜儿地俯下头,感觉还不保险,干脆将身子贴地趴下。那黑乎乎的东西还在慢慢地动。它紧张地将前爪用力抓住脚下,做好了应对意外的准备。但是过了好一会,那不成形的黑也只是或慢或快地动,并没有向它靠近,也没有远去。  
“或许是草吧。”心里这样想,但是还是不敢放松警惕。它故意地轻咳几声,试图看看对方反映判断一下。可是,这几声不知是声音太小抑或对方不以为然,并没有什么效果。可是,它也还不敢贸然出去察看。又等了一会,依然如旧,它看不出对方有任何要进一步行动的征兆。它有些按耐不住了,毕竟长时间的俯卧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,何况这还是这天寒地冷的时节。忽然,灵光一闪,它想起来一招——投石问路。好,就这么干!于是,它悄悄抬起左前手想寻摸个石子。但抬起来它就发现抓个石子也不是一件容易事,手已经因为寒冷和长时间抓地变得僵硬。没办法,它只好将身子重新伏下,左右手互相的摩搓。自然,它是小心加小心的。过了有一会儿,感觉活络了,它便在黑黑的地上试探着摸找。也是在这时,它才明白自己在哪里。它卧在了一堆乱草上,草下面是石头摞起来的垛子,不知干啥用的。它没有心情再去研究这垛子的用途。当前要务对他来讲是搞清那黑影。它摸到了一块,不大不小,趁手。它鼓了鼓勇气,猛地起身,一甩手臂,几秒后“噗”一声,然后就是“嘎嘎嘎”的一阵喧哗此起彼伏地向几个方向分散开。好一会才停下来。它听出来了,那是受惊的黑水鸭的腔调。猛然,它醒悟了,那些刚才让它紧张的黑影是蓬松的芦花。哎,真丢人,居然把芦花都当成了敌人,简直就是胆小如鼠草木皆兵。因为自己惊恐,惊扰了水族的梦,它还感到有些惭愧。连日的奔波,它知道一觉到天亮时多么幸福的事情。可如今也只能在心里暗暗道歉了。  
知道自己并非处于危险之地,身心也松弛下来。它试了几次,终于站了起来,活动活动,舒活舒活全身。接下来它想弄清自己的位置。这不是很容易。头上星亮,但其实微芒——再亮的星光也比不上皎洁的月光。但目前也只有依赖这微茫了。它睁大眼,前前后后地打量。费了半天劲,它终于搞明白了:它目前是在一个水边的石堆上,前面是水塘,里面长满了芦苇;背后是斜坡,左边一团黑,右边黑一团,这一团一团的黑该是树。耳边,除了芦苇“沙沙沙”,还偶有几声猫头鹰粗粝得意的笑——抓到了老鼠吧。  
突然它感觉到了饿,感觉很强烈。因为饿,它又觉得冷,肚子在叫,叫的很响,把它自己都吓了一跳。饿的浑身乏力,肠胃居然还能发出如此响亮的声音,不可思议。它摸了摸,哎,真是肚皮贴着脊梁骨。以前没在意过自己的胖瘦,别人说起时也觉得与己无关。这些日子它自己也觉出身体消瘦的厉害。只是现在它猛地觉得自己太瘦,瘦得有些过了。不然,自己不会冷到现在的程度——手脚有了知觉,却还是冰凉冰凉的。该吃点什么,填填这幅皮囊。  
吃什么呢?到哪里去找吃的呢?想到这些,它又有点茫然无绪了。但是,空想绝对不可能招引食物主动投奔它,它必须选定一个方向去寻找。它从坡上小心地走下来,面前有条路,南北向。往南?往北?哎,生命总是时时刻刻需要选择,却又无法预料结果。它张望着,南北都是黑漆漆。夜对它这个流浪者并不怜悯,毫无提示地冷眼静观。它努力回想白天的事情,力图给自己的选择多点可行性。  
别说,它还真的想起来了点什么。它是打北边来这儿的。并且它还想起来自己如何到的这儿,是因为打赌追一只蝴蝶。和它赌的也不是别人,是它自己。本来它正不紧不慢地走,忽然一只大大的黑蝴蝶从它头上急急飞过,那样子煞是好看。它一时兴起,就暗暗跟自己打赌追得上这只漂亮的蝶儿:“它是空姐,我是陆军,待我跟她玩儿玩儿!”不过,它的尾随行动很快被蝴蝶发现了。蝴蝶假装不知道,故意忽紧忽慢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飞。有时候甚至还有意大幅度地扇动自己的翅,如同醉心于舞蹈之中。它看着更是欢喜得不得了,稀奇得不得了,跟着蝴蝶忽快忽慢——它完全不知道蝴蝶是故意地在逗引它。那些路边地里啃草的羊,塘里捉鱼的鸭,树上张望的鸟,看着它喝醉了似的,都指点议论。有个几岁的小孩,甚至在学它的样子。开始它并没察觉,它只顾跟蝴蝶,根本没有旁及其他。它一向如此,做什么都是一心一意,连玩都是这恶习。后来,那蝴蝶在空中飞快地旋舞了一个圈,它只顾抬着头转着圈看,没注意到脚下有个不大不小的坑,结果可想而知。它“嗷——”的一声惊叫,结果看客们都大笑不已。这时羞愧的它幡然醒悟,慌慌张张地跑到路边一道篱笆里面的干草上卧下,抛开那个让它丢脸的罪魁祸首。  
它正闭着眼睛在草上享受着太阳,忽觉得鼻子一痒,紧接着一个“啊——嚏!”,气流带出了一些液体。它一使劲,吸了一下,似乎效果不明显。“再努力,”正想着,翕动着鼻子要往那一块运劲,忽听头上传来了一个声音:“哎吆歪,这是有谁想着了吧?啧啧啧,听听,都听听,这喷嚏打得,真是惊天动地啊。”它马上睁开眼,是那只蝴蝶。还没等它开口,就看见那蝴蝶撇着嘴,乜视着他:“真恶心,这把年纪居然还拖着鼻涕呢!”细嫩的声音里满是轻蔑。它觉得很尴尬很丢脸,自己居然在这只美丽的蝴蝶面前流着鼻涕。哎,哪怕是流哈喇子也比这好解释啊。它羞赧地低下了头。“老实说,刚才为什么跟踪我?有什么居心?”黑蝴蝶厉声问。但是,它听着它的声音很是想笑。因为,它觉得对方现在明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,却抓起一朵花奋力抛向一个古潭,还妄想让水因此而激荡。可是,没等它把笑从心底洋溢到脸上,就听蝴蝶又说:“要是不说实话,小心我还让你鼻子一大把。”此时它才明白,刚才的喷嚏不是无缘由的,让自己出丑和说刻薄话的都是这个美丽的“空姐”。“我哪有什么居心?不过看着你飞舞的样子好看罢了。以前没见过你这样漂亮的蝴蝶。”尽管有点不高兴,它还是诚恳耐心地解释。蝴蝶绕着它飞了两圈:“看你这又蠢又笨样儿,估计也不会说瞎话。应该不会是它们派来刺探情况的。算了,不和你一般见识。”说完,蝴蝶翩然飞去。  
它觉得又莫名其妙又受伤。它知道自己长相不好看,自小就没听夸过它长的“可爱”“好看”之类的话。别人顶多一句“一看就是个实诚孩子”。也知道自己笨,很多事情都被人家说穿了,它还懵懂中呢。不过,现在被毫不留情的当面奚落嘲笑,它是真得受伤难过。不过,这种伤痛持续不了多大会,它可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狗。很快,它就站起来,用一片草叶抹了抹脸。不是擦泪,它根本就没有落泪,而是擦鼻涕——毕竟挂在那儿不好看不说,还凉呢。擦完鼻涕的叶子被它团成了一个蛋儿,狠狠地砸向黑蝴蝶飞走的方向:“你以为你是谁啊?有皮囊没修养!”然后,它就四处闲逛,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,后来就睡着了。依稀记得听见过几声喜鹊叫。  
那么,往村子那边走。有人的地方就能找到吃的。好吃的现代人什么都舍得扔。记得那天它从一个村子饭店门口经过,就听见“哗啦”一声,看见有个人把一桶饭菜倒进了门口的泔水桶里,还听见他跟另一个人说:  
“这些人点了那么多菜,吃不了那一撩子,有的动都没动,也不能端给别的桌,都败坏了。”  
“这些人,都是有钱的主,不知道过日子。”  
“呸——不过仗着不是自己的钱罢了。你试试让他自己付账看看。有几个舍得的?”  
“切,你这真是操闲心。挣你的钱就是了,管那么多干啥。”  
“到年底,不想干了。”  
“别价啊,我还指着你的这些残羹冷炙养活我的那些牲灵呢。再说啦,你的拿手小菜我可是还没吃腻呢……”  
后来如何它并不知道,因为它的漫游从来都没停下。但那一个听闻让它长了见识,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吃的。想到吃的,它的肚子又开唱了。它提起精神,向北一路小跑……  
二觅食  
夜里觅食对别个大概不宜,但是对它小菜一碟。它相信自己的经验。在城里,那些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地方可以当目标。在乡下吗,那些高墙大院大多不会让你失望。“相信我,没错的。”有一次它向路遇的一个同伴介绍。还学着人的样子扮着酷。不过那位路遇的朋友听前面的话一副信服的样子,听这最后一句话看着它的样子,却像听了一个笑话笑得咳了好一会儿。可能当时他的样子不是特酷而是特滑稽吧。那又怎样?反正它凭着这样的经验很少让肚子三餐落空。这一次,也一样!想着,宛如有一堆骨头正在前面冒着香气等待前去,它加快了脚步……  
半个小时后,它到达了目的地。这时,村子整个都被黑暗吞浸。大约转了一圈,没有一个亮灯的,房子都差不离儿。不过,这也难不倒它,如果不符合经验规律,那就随机好了。它站在一个路口环视了一遍,家家都关门闭户。有一家门口有齐墙高的柴火垛,有一家门口两侧有高大的花,乱蓬蓬的枝叶不知道啥品种。有一家栽了树,矮小的很。另一家墙外光秃秃,有从墙里探出来的树枝,像是竹子。它走向有花的那家。有心种花一定不是苦主。过苦日子惯了的村民,门前都种菜。这也是经验。  
到了近前,它正东张西望找吃的,忽然听见一种很奇怪的声音。它下意识地疾步跑到那花树后蹲趴下来,竖着耳朵瞪大眼睛向声音来处窥视。窸窸窣窣的,有东西从墙根爬时出,很急的样子。它看出来了,是一只老鼠,从墙根爬出,老鼠稍一停顿整理了一下自己,接着爬到路上。就在它放下了悬着的心想从树后出来继续找吃的时,奇异的事情出现了,接二连三地从它能看到的地方爬出来很多很多的鼠,且都和第一只老鼠一样朝一个方向爬去。“莫非它们要开会?”这些家伙真称得上是硕鼠,一个个大腹便便,看那样子是想爬得快一些,无奈肚子太大,气喘吁吁也还是步履蹒跚。它一撇嘴,很看不上这些家伙不劳而获的盗窃犯。要不要抓一只,稍事惩戒?还是算了,杀一并不能儆百。偷窃是它们的天性,任何的震慑行为都决不能改变基因的作用。不过,这些蠢蛋这样倾巢出动是要干什么啊?它的好奇心一时生起,按捺不了,它决定跟踪它们看个究竟。此时它竟然忘了自己饿的要命的事。  
躲躲闪闪尾随着鼠们来到村外。它躲在一棵树下的石头后面。呀,星光下,那里已经是黑压压一片。从未见过这如许多的老鼠集会,它不由得不发出感叹:壮哉!那些鼠们列队俯首躬身,似乎在等候什么。这档儿,还有一些鼠不断地来,来了也就紧排在后面,同样俯首静待。它看了看,所有的鼠头都拱向一个土台。那台子高出趴着的鼠们有不少。上面现在是啥也没有。“这些家伙是来朝圣的?”它几乎想起来去问一下,但是终究安耐住了。它也自怀心事俯卧在那里静候。  
一会儿,一种异样的声音骤然响起。紧跟着台上有列队的鼠出现,分列到两边。场上更静了。又过了一会,一只肥硕的出奇的鼠出现了,它奇缓无比地爬到台子中央,扫视了一眼台下,轻咳一声说:“今晚有两件要事和大家相商。一件是和邻国的关系问题,另一件就是公主出嫁的事。”“全凭万岁定夺。”地上的家伙们异口同声。什么?万岁?它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,也怀疑自己穿越到了古代。它使劲的摇摇头,没有问题。它的嘴巴张的像在拔牙。“嗯,我们和邻国还是要以和为贵。我会派个精明人完成这项任务的。”“全听万岁圣意。”异口同声。“关于公主的婚事吗……”“恭喜万岁!”此时,只见各队队首的老鼠从前往后走来。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。每一只鼠,都会往里投放点什么。然后装满了什么的袋子被背到台上,交给肥鼠身边的鼠手中。最后站成一队,向肥鼠叩头齐声说:“一点心意,吾皇笑纳。”肥鼠微微一点头。那些叩头的老鼠便下来土台归了位。  
“大家的心意我收下了。这心意一半用于公主婚事,另一半吗,给去往邻国的使者带去,权且当做是友善的礼物吧。”这话刚一落地,下面立马起了骚动,形势不再如刚才一样安静有序。趴着的抬起了头,抬起头的交头接耳。它觉得似乎有好戏看了。可能会有提意见的吧,这样异口同声,众口一词也太不正常了。会是哪个鼠辈呢?目光在乌黑的场上游弋,却看不出来什么。不过“铛——”一声响起,众鼠立马又俯首贴耳恢复原样。  
“还有一件小事,我听说有背后议论当前改革的,说我是在胡闹瞎搞。你们说,这话对吗?鞥——?”这鼻音拖得那么长,而且紧接着是一声重重的咳。“不对!”闷闷地异口同声。“说这话的人可恶不可恶?”声音提高了八度。“可恶!”同声,异口,懒懒地。不过,这个“可恶”话音落地后,一个嘹亮的声音紧接着说道“非常可恶”。这音调和众声相比又清又亮又响,何况又是单独的喊出来,很是突出。不过,它发现这声音带给众鼠的不是愉悦,相反,是惊恐。它们在到处寻找发声的鼠。很显然,台上的鼠也是意外之至,呆在那里老一会儿。不过,它马上觉出来了,这肥鼠发怒了:“是谁?刚才是谁胆敢在哪儿逞能乱说话?把它揪出来!”蹭蹭蹭蹭蹭,台上列队的鼠跑到台下一列中抓出一只鼠,然后推推嚷嚷地推到台上。“你小子,居然敢违反规定擅自说话!”肥鼠冲这个“罪犯”阴声怪气地说完,一扭身,一挥手。一个鼠将手里的棍子狠狠一轮,就听见“啊”的一声惨叫,那只罪鼠瘫倒在那里。台下,大家都呆呆地看着,一声不吭。“饶命啊,万岁——”一个凄惨哀哀的声音从台下响起。场上有种不安的骚动。“这小子随便发言,有意破坏会场秩序,依律处置。押下去,三天后处决。”说完,肥鼠像海狮一样晃着硕大的身躯摇头摆尾地走了。下面的与会者也慢慢散了,不过和来时显然不同,个个都很沉重的样子。最后,只剩下了台上昏迷的罪犯,和台下昏死的哀求者。  
它看着这一幕,滑稽,莫名,梦幻。不过,饥饿的肚子适时喊叫它了,这也提醒它,所见是真的。而且刚才屏息观看,到现在它几乎有种放松后的虚脱感。它的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,必须马上找到吃的。它折转身,摇摇晃晃地往村里走。  
合该它命好,走了没多远,它便在路边的一个方便袋子里嗅出有可吃的。它左右看了看,没有发现设陷阱的可能。扯开后,发现里面三个包子。闻着已经馊了,不过,没有别的气味。但是,小心谨慎的它还是先咬了一小口,品了品,没有尝出药味,才狼吞虎咽起来。吃下这包子,肚子里还有空,不过不再像刚才那样虚了。伸出舌头,把嘴四周舔舐了一遍,就像是干完活收拾家伙什做总结。这下它踏实了。  
吃饱了,也跑累了。它要找个舒服点的地方休整休整。不过这里,它并没有头绪,只能边走边看。在乡间,这样的地方对于一条不是十分讲究的狗,一定不难找。还真别说,走了一二百米,它就找到了一个麦秸垛。它的心灌了蜜汁一样。它把麦秸堆扒拉了一个放的进自己身子的窝坑,将身子蜷缩伏进去,最后环视了周围一遍,然后脑袋安放在交叉在一起的前腿上,香香地睡了。  
三观斗  
这一觉睡得很沉,它梦见的很多很多。自己梦里甚是快活。但快活时却被生生打断弄醒,还立马什么都不记得了,除了不痛快,还是不痛快。气恼的它想弄清好梦到底被谁扰了,揍这个家伙一顿。  
惊它梦的冤家倒是不必苦苦寻觅,因为还在它头上站着呢,而且还在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。  
“报名的时候就不下通知,现在又弄这么一出,这不是胡搞是什么?哪还有什么真事!”语气里充满了愤怒。  
“也别和这些玩意生气啦。按说凭实力你是稳拿冠军,这个大家都知道。现在这规则就是别有用心量身定做的,想让谁得奖那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吗。”另一个声音在安慰。  
“其实不得有什么呀。可是这些家伙恶心死了。我就觉得气不过,气不过……”听起来真是愤愤地。不但如此,这位说着,脚也没闲着猛地一抓,狠命一挠。  
底下的它可受不了了,因为这爪子正好挠到了头皮,差点就到眼睛了。它猛地起身,没等把脑袋上耷拉的草抖掉,就看见两只鸡栽倒在地,屁股朝天,“咯咯”乱叫。是俩只母鸡,一金一黑。它俩的样子就像在水里捞鱼吃的鸭子。等两只鸡掰拉着爪子扑棱着翅膀把脑袋从麦秸里拔出来,还踉跄着时,就在又惊又怒地寻找那个害它俩的坏蛋。看它们吃了苦头眼睛里又受充满了惊吓,它感觉有点抱歉,于是伸过脖子俯下头靠近它俩想说点道歉话。不曾想它俩却转过身撒丫子就跑——好像它们遇见的是黄鼠狼而不是一只狗。那只金的跑起来屁股一晃一晃的,步子也是小碎步,大概是屁股太大的原因吧。那只黑的倒跑得快,一溜烟就不见了。难道自己生就得是一副凶脸孔吗?哎。  
不过今儿天真不错。它使劲抖了抖,还弯腿弓腰地活动了活动,身上感觉比昨天轻松多了。不那么乏了。不过似乎又饿了。生命怎么那么经不住饿呢?活着就是为了吃?为了更好地吃?咕咕叫的肚子似乎在提醒它:吃饱了才能把这个深奥的问题想明白。那就找吃的去吧。看看周围情形,是在村子的靠西位置。再往前就出村到田野里去啦。还是在村子里转转比较牢靠。看这村子里都是老式石墙青瓦房,民风应该淳朴,不至于太排外吧。  
虽说心怀美好善良的愿望,但毕竟狗生地不熟的,也不敢太随意。它夹着尾巴,沿着街走着东张西望,希望可以尽快发现点吃食。不过今天没了昨天的幸运。难道这儿的人那么卫生,剩菜剩饭的都不扔不倒?它有点失望,站在一个路口发呆。  
“扑棱棱”“扑啦啦”“扑棱棱”“扑啦啦”突然,一阵阵钝浊的声音乱纷纷地传来。其间还夹杂有很多喊叫声,“不要打啦!”“好了,好了!”“别斗啦”“不要啄啦,破了相啦!”“啄!啄!啄死他”“好!好!”……似乎是打架的。  
它寻声前去。在另一个胡同的尽头,真有事情发生。十几只颜色不一的公鸡母鸡正在围着两只斗架的大公鸡吵吵嚷嚷。它上前在外围看,那两只斗架的公鸡都是红色的羽,腿脚粗壮,头上的红冠和脖子前面的红肉特别醒目。它俩正斗得起劲。大点的那只雄鸡张开的翅膀大的像老鹰,每次跳起来,地上都扇起很多的尘土落叶。它脖子上的毛全都直炸着,眼睛比冠子还红,像在冒火。它的爪子更像老鹰了,又长又粗,指尖尖利,一跳就用力张开,似乎随时要抓向对方,撕挠它。对方呢,倒也不怯战,亦是一窜一窜地要啄到对手,不过,显然它在个头上不占优势,气势也弱了些。旁边它们的那些同类,各种情态显着各种心态。眼看其中小点的那只体力有些不支,跳的次数幅度显然不如刚才,却还是强撑着。  
“不要打啦,我们回家吧……”有一只母鸡哭着哀求。  
“不用管,你先回去。我啄死这个不要脸的。”趁着对方喘息,大个头的雄鸡一挥翅膀说。  
交代完,它看对方将跳未跳,猛地凌空蹿起,扑向对方,一下子把它扑在地上。上去用嘴啄着它的大红冠子死命掣。底下的那位拼命挣扎反抗,却也无济于事,只能被杀一样“啊啊啊啊”乱叫。直到那红冠子被扯开了一个不小的口,血忽忽地流,大公鸡才松了口,脚却还在使劲抓挠着:  
“让你不要脸,让你不要脸。申请下蛋金奖,你还算公鸡吗?你还要点脸不?你的蛋从哪里下?从哪里下?你他奶奶的把蛋下哪里啦?”  
“行啦,老公,咱走吧。咱不争什么金奖……”那只母鸡上前苦劝。这次它看清了,是刚才站在它头上愤愤不平,连抓带挠的那只金母鸡。  
其他的鸡看着情形也七嘴八舌:“行了,出出气就算啦。要了命就不好啦。”“该!弄死了是除一个泼皮祸害。”  
尽管还有余怒,也有余威,不过可能是权衡了利弊,也或许打累了,那公鸡才松开瘫在地上的对手。站起身,抖抖身子,雄赳赳地看着地上的对手喘息,鼻子里发出了“哼”的一声。然后,上前用大大的翅膀揽着那只母鸡:“走,咱回家。”  
“恩,老公,我觉得好像好像又有一枚蛋要出来了。”  
“好老婆,就算没这个奖,你也是名副其实的第一。让那些瞎眼评委还有荒唐网投胡评乱奖吧。”说着用嘴轻轻地碰了碰母鸡头上的小冠子。  
眼见两只鸡就这样依偎着走啦,这围观的也慢慢散开,只有那只斗败的公鸡还倒在那儿。它听到有的母鸡边走边在低估:  
“揍得轻,真不知道脸是什么东西啦。一个公鸡居然来争下蛋奖。”  
“哎,谁叫人家能说会道,又能甜言蜜语拍领导,还会声泪俱下的演讲。”  
“它再会演说也下不了蛋啊。”  
“谁说会下蛋才能得下蛋金奖?你忘了,那年是谁得了金嗓子奖呢。”  
“呸,啥世道啊!”  
“啥世道?就是这样的世道。大概老黑得了奖发表获奖感言时会声泪俱下地说:'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大家,其实我是公鸡中的母鸡!双性鸡'”  
“哈哈哈……”  
听这话,它完全明白了,只是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世界如此荒唐,要是公鸡能得下蛋金奖,那自己岂不是可以竞选最佳下崽奖?想不到这鸡届比鼠届更荒唐。事不关己,又是陌路,还是吃最要紧。摇摇头,它去找吃的了。  
四小院  
走出村子,越过一条沟,穿过一片树林,翻过一个坡,又是一个村子。进村不久,它就在一户人家的门口看到了个食盆。它快步上前,哈,老天终究还是眷顾它这只有勇气远行的狗——里面有半盆玉米糊。尽管是玉米糊,也让它欣喜不已。当然,它明白这饭绝不是给自己预备的,那么,这饭是吃剩的还是未吃的呢?尽管它现在饿了,看着饭更是心慌,它还是犹豫了。  
它蹲坐在食盆旁,强咽着嘴里的唾沫,等着看是否有谁来吃这冷饭。等了一会,并没有谁经过。当然,“这一会”也可能时间太短,因为饥饿之下,时间的感觉会受影响,判断不一定那么准确。它转头看了看糊糊,不由得舔了一下嘴唇。不过,它又把头转回来,向周围看了又看,还是啥都没看到。它不由得站起来,围着食盆转了两圈。站在那里盯着食物看,看了一会,回头,依然没看到别的谁。它实在是忍不住了,便毅然决然地把头低下来,“哐哐”地吃开了。“要是有谁因为我吃了这饭骂我,那就让它骂好了。”它边吃边想,“既然它要骂我或者训斥我,那我干脆吃光算啦。”真的,它头也不抬地把盆里的糊糊都喝光了,还把盆舔舐的一干二净。  
喝光了盆里的玉米糊,它觉得自己的肚子鼓了起来,幸福感也油然地窜遍全身。“幸福是什么?幸福就是像我一样饿得嗷嗷叫时,就有一盆饭摆在了面前。”它又伸出长长的红舌头把嘴巴周围也舔了几遍。现在,它无比快活地抬头挺胸,肚里有饭,狗也长精神,也有了心情去看身边的世界。  
眼前的这家正房是三间,低矮的旧式老屋,屋瓦颜色灰白。小院真得很小,它觉得自己见过的一棵老树的树冠就足以把院子全遮挡住了。院子里没有那样的一棵老树,不过有几棵碗口粗细的枣树。枣树的叶子落光了。堂屋门口右边有一香台子,上面摆了几个花盆。其中两盆还支棱着几根枯枝。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几只公鸡被围在一个网子里。长得没刚才看见的那两只斗架公鸡威武。这院子围着枸橘篱笆,现在还绿着,上面还有好几个黄黄的小果子。自己是在木条编成的柴门外。刚才的食盆放在了一棵树下,它看了看,是棵大槐树,上面还有枯叶,挂着许多的荚,风来时,“剌剌”地响,还会掉落。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家?怎么会把食盆放在门外?莫非主人是爱狗动物协会里的,好意为自己这样的流浪儿准备的?它觉得自己命太好啦。  
正想着,一阵“叮叮当当”的声音传来。循声儿望去,它看到了一只颠颠跑的小狗,后面跟着一个拄拐棍的老人。狗是灰色的,土狗,和自己一样。但是看上去很小,也就一岁左右,脖子里还挂着铃铛呢。跑跑停停,停停跑跑。停下的时候就回头看看老人。老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,带着藏青色帽子,拄着拐走得很慢。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,咳一会,喘一会,然后再迈开沉重的步子走几步。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,里面有几个花花绿绿的纸盒子。他停下来的时候,那只小狗也会停下来,抬着头望着他,有时候“呜呜”轻轻叫几声,似乎在询问,又像在安慰。  
“豆根来……你先头里吧……我……我这就……”老人冲那只小狗缓慢地摆摆手,示意小狗先走。但是一开口说话就喘不过气来,还夹杂着沉重剧烈的咳嗽,那声音就像是拉一架长久不用受潮的的风箱。它听着就难受。看老人走路的样子,它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,老怕他会摔倒。  
这时,那个被喊作“豆根”的小狗发现了它,立马站住,瞪着眼睛看了看它,又看了看地上的食盆。“汪!汪!汪汪!汪汪汪汪!”冲它一阵乱叫后,豆根走上前来,在离它有两米的地方站住继续叫。它有点羞惭,低下头:“自己是把豆根的饭吃了吧”。后来它抬起头温和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可爱。是的,这个豆根很可爱,不仅是因为小。它的心不知为什么有点酸。  
“豆根啊,不要叫了……咳——”“不要……叫啦……”豆根听了老人的话,真的不叫啦,“呜”了一声就起身蹲到了家门口,看着老人慢慢捱过来。老人颤巍巍,晃悠悠,就像是柄儿干透了的叶子。它和豆根一起看着老人走过来。老人看了看盆子,用竹棍轻轻敲了一下它的头,然后长叹一声“哎——”豆根看着老人,轻轻地叫。“豆根啊,也不知……谁家的……狗,饿啦……要是我还能撑……哎,不行喽……”老人也用棍代替自己的手,轻轻地敲了敲豆根的肚子。“你,我都不……知道怎么……咳……我还能……咳……看看山子三口一眼……咳……让它走吧”老人提起拐棍,用头轻轻打了打它的屁股,它感觉出来了力度比刚才要大,它也明白老人的意思,是让它走。它转身走了两步,又转回头看着老人。老人挥了挥手里的拐,向它示意:“走吧,走吧!”然后费力地推开柴门。豆根先一步钻进去,从篱笆缝里冲它叫了几声,和它告别,然后撒着叮叮当当的声音跑去了堂屋。老人在后面慢慢地慢慢地走。它忍不住又回来,走到柴门口,看着老人进了屋,关了门。但是它听见从门缝里钻出一阵紧一阵的咳喘。  
它觉得心里很难受,有些酸,有些疼,但是又无能为力。它在那里呆呆地站着,直到一阵冷风吹来,那才如梦初醒,低着头慢慢走出村子。  
它不知道老人今夜会怎么样,以后又会如何。豆根又会如何,它也想象不出。但是,它还要继续走……  
五野渡  
它走得魂不守舍,不拣择方向,不去想目标,只耷拉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向前挪。然后疯一样跑一阵,躺一阵,走一阵……  
走啊走,跑啊跑,直走到太阳落到了西边地里的树梢上时,它觉得很疲惫,只想趴下歇一会儿。它挺直脖子张望,看到前面有一个柴火堆。它走过去,找了个像坑的地方,蜷起身子闭了眼。不过很快它又睁开了,向四周瞄了瞄,又缓慢地闭上。闭上不久,又睁开。它疲累,但是睡不着,那就这样卧着吧。  
不动的时候,就听得到轻风的声音。那是风在抚摸枯草,摇动枯叶。但是那种介乎“沙沙”和“哗哗”之间的声音,有点像远处的潮音。它没见过大海,但是它偷偷学孩子从海螺里听到过。“听到了吗?那是大海的歌声。”那个孩子把大海螺放到耳边时,他的妈妈告诉他。现在它听到的声音,就像从海螺里听到的差不多。其实,它现在的心绪,也和潮水差不多,忽来忽去。它的心一会儿紧巴巴的,一会儿空落落的。过了一会子,它就像被那风催眠一样,进入了一种朦胧迷糊的状态。  
“突突突”一阵巨大的声音疾驰而来。吓得它赶紧抬头去看,是一辆拖拉机吐着黑烟癫狂奔来。手握方向盘的人随车上下颠簸。就算只是用眼扫了一下,它也看出,这个面色黧黑的人脸上挂的是不高兴的黑旗。后面车斗里坐着一个头戴暗黄围巾,身穿红黑条杠外套的人。看不见脸。车从它跟前飞驰而过时,听到远超过“突突”声音的声音:“就你娘是娘,俺娘就不是娘啦?!凭啥给你老娘那么多给俺娘就那么点!”  
“突突突”绝尘而去。它是彻底睡不着了,起来欠抻欠抻身子,抖落身上的草,看看夕阳落到篱笆梢了。还是往前走走吧,看看篱笆那边有啥。  
篱笆圈起来的是一块姜地,现在还堆放着一堆堆黄了的姜苗子。地的那一头应该是一口井,因为它看到了竖着的青色的井石,上面还有一个穿木头的洞。井口有一大蓬绿,上面点缀满了红得发亮的小果果。然后是大块的麦地,麦苗刚有寸许,茸茸的。姜地的左右是白菜地,被捆扎起来的白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就如专心玩木头人的小孩子。往外就又是麦地。整个的就是菜地麦地交错着,黄绿错综。地里偶有几棵树,都是各据一方,显得独立,也孤独。  
哪儿去呢?它犹豫地看了看。往前吧。决定下来后,它就向着太阳的方向走。虽说不是为了逐日——夸父都追不上,况它乎——步子却也快。麦地的那头是一个沟,里面胡乱长着一些树,过了沟,上面又是一块沙土地。估计原来种的是花生,看着很多花生壳还有花生苗。它低着头用鼻子翻弄着一些看起来有仁的,吃了一些。就当晚饭了。  
从这花生地再往前,是一个大的土崖子。底下是一个贯亘东西杂草乱树横生的阔地。仔细看,是一条河道,有个二三十米宽。就算从上往下看,那些杂草也是又高又密。看不见河水,或许在草底下脉脉吧。河对岸一片林子,看不清是什么树。天上只剩下这一天里最后的一抹微光。怎么走呢?那抹光撑不了多久就会被收起来的,夜的衣袖瞬间就会笼罩这一切。不过,有一个弯弯的银牙由隐而显,贴在了西南角的天空。这叫新月,它知道。“你真是只有学问的狗。”曾经它的伙伴半真半假地和它戏谑。不过,这个像镰刀的月牙挂不了多久。  
“嘎嘎,嘎嘎”一只喜鹊大叫着从东面飞来。落在一棵又高又大的树上。嚯!这棵树真阔气,上面居然有六个鸟巢。真是让它大开眼界。在它的印象里,喜鹊似乎不太喜欢结庐邻居。一棵树上有三个鸟窝就已经难得了,这一棵树居然有六个。莫非这树风水特别好?说到风水,它是真得不懂了,唯有望树兴叹。那鹊站在树枝上张望了一番,冲着天空叫了几声,才一翘尾巴飞进一个巢里。此时,暮光完全消失。它觉得身上有了寒意。身边的枯草落叶也在月光里瑟瑟。要找个地儿过夜啦。  
它沿着河边慢慢地走。崖子越来越低。后来,它在河边看到了一艘小船。能看到这小船,全靠它狗眼敏锐。因为这船上半截被杂草苇子遮挡着,下面被泥土杂草埋着。有船,看来这河原来应该是水势不小。它看到近前正好有一石台,比它高那么一点点,便跃身上去,一纵,跳上了船,看了看,船里除了土就是草。估计因为天旱,这土也干草也干,就在这过夜吧。它又跳下船,四处搜寻,找些枯草回来,填到舱底垫吧垫吧,不错,干燥松软,往上一躺,哈,软和暖和,就是晚上下雨也妨碍不了它丝毫。这真是上好的卧房。出门在外,能如此幸运,“我真是老天的宠儿。”刚张开嘴,立马又绷上了——经验告诉它,自得的话不能说出口,不然会被打脸。  
躺好后,它发现还能斜看到外面。外面的芦花和塵尾一样在微微拂动,天上有几颗闪动的星子。四周静悄悄的,它听到了自己的心跳,咚咚的。  
“你的心跳得缓慢有劲。”忽然,耳边有人低声细语说话。但它马上就明白,不是耳边,是心里;不是别人,是她。说这话时,是五月初的一天。记得那天,它们在外边疯,追麻雀,抓蝴蝶,捉迷藏,玩得不亦乐乎,她笑得喘不过气。后来累了,它们躺在粗大的藤树树荫里,它让她把耳朵贴在自己的胸膛上聆听。她的脸不知道是因为玩累的,还是因为羞的,通红。不过,迟疑了一会,她还是垂眼合目地把耳朵伏贴到它的胸膛上,听了一会,她满是羡慕地说了:“你的心跳得缓慢有劲”。记得,她说完这句话,恰好有一枝花垂搭在了她的脸旁,真美。那一刻,它抑不住紧紧地拥她在怀里。“你快把我勒死啦!”直到她拼命挣扎,它才不好意思地松手。  
“若是她现在在自己的身边多好……”想着想着,它觉着自己心跳加快,还有些意乱神迷。它闭上眼睛,想尽快进入梦乡。“老天爷,让我梦见她吧,求求你了。”它在心里默祷。谁知,越是想睡着越是睡不着。越睡不着,越是莫乱地想念。它还从来没像现在这一刻那么想念她,想得心里疼痛,本来松软暖和的“床”现在就像撒了蒺藜,刺得它辗转反侧。它甚至后悔离开她跑出来。但是这个念头又被自己的理智否定:“我不是真想她,一时冲动罢了。”但是,这理智压抑不住自己特别想立刻抱住她的念头。而且这念头竟如燎原之火,熊熊燃烧起来,让它焦躁难受。它忽地站起来,想出去吹吹风,平静平静。  
不等从舱底出来,它已经感觉有动静向自己这边移来。它的心警惕起来,赶紧又趴倒,悄悄地支楞起前身,从船舱探出半个脑袋,透过芦苇杆缝向声音来处观望。有两个比黑夜还黑的人影子正绰绰地向这边来,一高一矮。走路的声音一个沉,一个轻。再偏头往西天看去,月牙不知啥时候不见了。“怎么会有人到这儿来?自己一路走来,到处坑坑洼洼,路不好,景没见的好啊。何况这黑乎乎的……”它感觉奇怪莫名。但是奇怪归奇怪,它谨慎地把脑袋缩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卧房。竖起耳朵聆听外面的动静。  
“你慢点,小心有坑,试或着走,别崴了脚。”  
“知道啦,你自己小心你自己吧。”  
“要不还是我扶着你吧。”  
“不用啦。怎么学得这么婆婆妈妈的。”  
“不是怕你的脚疼吗。”  
“没事。你怎么知道的啊?”  
“远影里看见你走路一拐一拐的,问了别人。”  
“真是的,也不顾忌人家会不会说闲话……”  
“哎……”  
尽管俩人都把声音压低,它还是很清楚地听出了是一男一女。男的悉心关切,女的似乎嫌他啰嗦。“谈恋爱也不会找地方。这荒坡野地的,不怕撞了邪啊?”它撇撇嘴。恋爱这么美好的事情,就算不能花前月下,也要讲究一下啊。连它都懂得的道理,他们不懂!俗!它暗暗在心底感叹。  
“就这儿吧,别往前走啦。这儿应该也不会有谁来。”女的说。  
“恩……那我给你找点东西垫垫。”听得出,他们就站在这艘破船那一头。它一声不敢吭,紧张地蜷卧着。  
“你就站那里别动了,”女的有些生气,“你还想给我絮窝啊?”  
“嘿嘿,瞧你说的。天冷,我怕你冰着。”男的笑着辩解。  
“好啦好啦,找,找个头……”听声音,女的是到附近搜寻什么去啦。  
它又慢慢探出半个脑袋朝外看。男的背对着自己朝向女的站着。一会儿,剌剌的响,是女的拖过来一捆玉米桔,抱起来扔到石台上——它就是从那里跳过来的。它忽然替这男的害臊。  
“坐下吧,”女的说。  
“你坐吧,不然,我坐下你又站着啦。”  
女的沉默了一会,说:“坐下吧,我们都坐下。你也累了。”  
男的要坐,但是动作很慢,右手扶着自己的腰,慢慢地偏身,和七八个月的孕妇似的。  
“怎么样,要不要我帮忙?”  
“没事,只要注意没事的,就是怕急。”  
他坐下后,女的也坐下了,不过坐在了距离男的有三四个人远的地方。  
“他们不是在谈恋爱?怎么隔那么远?”它摇摇头,“这俩人真是怪。”  
“你就这样怕我?”男的话里充满了怨怅。  
“怕?”听起来女的有些错愕。  
“你是怕我还是怕你自己?”  
“怎么会啊?!你想多啦。”女的似在辩解也似在安慰。  
好一会,俩人都在沉默当中。它觉得很压抑:“这是约会吗?”  
过了有一会儿子,男的才又开口:“从前你常来这里。”语气里是伤感十足。  
“恩,那时候这河里还没这么多杂草,还能划船。可惜,自从上面截流改道,这儿就荒废啦。简直成了垃圾站。”  
“我现在也经常来。”  
“哦,还是别来了,这沟沟岔岔的,还有一些机井,太不安全了。原来我白天还有几次差点进去。想想就后怕。听说现在到处有挖沙的,今天挖明天填的,弄不好就伤着了。”女人说话轻快,但是很恳切。  
“我还能用什么方式找到与你的联系?你什么都不肯。”  
“有的事情不那么简单。不联系,不交往,是最好的相处……”  
“你和个谜一样,我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。我的心里还和以前一样。”  
“我也不知道,我也不用别人懂,但是我们终究是不能交往……”  
“那为什么我短信你你还出来?”男的有些着急地抢白。  
“是我错了……”女的声音有些抖,大概也是气恼了。  
“不是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男的猛地站起来,但是紧接着就“啊”了一声。  
“没事吧?这把年纪还这么冲动……”女人半是关心半是埋怨。  
“没事,”男的走来走去,懊恼丧气地说,“我明明想让你高兴,怎么每次总惹你生气。我怎么那么不中用啊。”  
女人沉默不语。  
“你有没有爱过我?”  
“何必问这些没什么意义的问题,再寻烦恼。”  
“不,对你没意义,但对我有意义。我每天朝思暮想,你想象不了有时夜里想起你来那种痛苦难耐,”男子哽咽了,“从前看书,嘲笑那个欲火焚身,用鞭子抽打自己的神父。可是,现在我何尝不想去把自己抽的遍体鳞伤。我不想打扰你的清净,可是,我控制不了自己,只是想你,真得想天天和你在一起……”  
它突然有些同情这个刚才还被嘲笑的人。自己刚才不是有一刻也是如此吗?那时候,若是她在,自己恐怕也会恨不得吃了她。但是,这女的怎么就不动心呢?  
“我知道,也明白你的心意。可是,这情感我不能承受。你心里的我,并不是真的我,只是你自己臆造的。何况,已成事实的东西是没办法改变的。”  
“我就问这一次,再不问了。我不想带着这个问题去来世……”他有些说不下去。  
女人起身站起来,走来走去。它把爪子收的紧紧的,屏住了呼吸。它觉得自己都害怕女人说出答案,不管是肯定还是否定。  
“水面曾经船来船往。如今水归大海,船往它乡,你问船还记不记得这水,你问水还记不记得那船?记得又怎样,不记得又如何?难道不是该各得其所吗?”它听的稀里糊涂:这是什么答案?  
“其实你是爱过我的,我敢肯定,你现在心里也有我。但是你就是压抑自己不肯说。不然你不会刻意回避我,远离我。”  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”女人有些着急。“我是不想别人误会。心底无事也要注意交往分寸啊,不然,好说不好听,造成误会受害的可不止一两个人……”  
“我不说啦。反正错过了你,就再也改变不了这结局。我真的不甘心。哎,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痛苦。下辈我们再在一起,我要天天和你在一起,决不分开。”  
“下辈子,我可不想当人了。我只要当一棵草,浴一季春风,看半季秋月,然后雪埋上完事。”  
“为什么?”男的惊讶地问。它也听得奇怪,人居然喜欢做生命短暂的草。  
“不为什么!做人太累。”女人说。“哎,一定是心底有事。”它暗暗摇摇头。  
“看来连来生我也无法预定!”听着男人顿足难过,它忽地有点想笑:“跟个小孩似的。”  
“咱们回去吧,太冷了,要不就感冒了。”女人说。  
“恩,我还有个请求。”  
“说吧。只要我能办到的。”  
“……”  
“说呀,怎么这么磨叽,欲言又止的,真受不了!”  
“说了也白说。”男的说话很丧气。  
“不说就走吧。”  
“我……我想……”  
“鞥?什么呀?”  
“让我抱抱你吧。”男的显然鼓了十二分的勇气。它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。  
“你怎么啦?昏了头啦?”女人显然有些生气。  
“今世不能,来生不行。难道我只能偷偷看着你的照片想你?我就只抱你一下,也算此生无憾啦。”女人不语,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难过。  
“回去吧。”她终于说了一句。  
“那让我拉一下你的手吧?”他苦苦哀求。  
“走吧。”温和但是不容改变的语气。  
“好吧。走。以后照顾好自己。别为难自己。凡事往好处想。哎……”  
“你也照顾好你自己。”  
俩人顺着来时的路一前一后地回去了,渐走渐远。  
听不见脚步声时,它从船舱里出来,四处黑漆漆,只有头上寒星在眨着眼。在这荒芜之地听这么一段不清不楚的话,如同是无意瞟到了一眼电视剧,没头没脑的。但是这段插曲作用还是蛮大的,就如同金丹,仅一丸就把煎熬它的“相思病”赶走啦。从寒冷的外面回到舱里,趴到草上,它很快就睡着啦,一觉睡到大天亮。  
天亮后,它亦是心情大好。奔着太阳升起的方向,沿着河沿儿,继续向远方出发……  
六“隐士”  
这许多天一直缘河而行。村落稀稀拉拉,有大有小。饿了,它便会进村去这里那里的转转,找点吃的,喂完肚子,再继续赶路。这一路上,风餐露宿,很是平淡,平淡的它都懒了。  
“再往前点,我就到河那边去,说不定会有什么刺激的事情发生。”有一天,它打了这么一个主意。  
向前有几里地,河道整个地裸露出胸膛,但是这儿那儿,一片一片黑乎乎的,是有人烧过荒了。看起来河就像是从煤窑里出来光着身子的矿工,那道宛转在河底的黑水流就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的大蚰蜒,爬得上气不接下气。继续往前,矗立着一沙堆,小山一样,估计是卖的。它对这些并不感兴趣。它要到河的对岸去。走过沙堆一段距离,它跳进河道。左转右拐,连窜加蹦,费了点事儿,它才到了河的彼岸。  
这边的河是修过河堤的,但这河堤就像是老人的牙床,石头业已松动,有的滚落到了河里,有的不知道哪里去了,空成了豁子。蹿到岸上,它沿着河边的路漫无目的走。走了一段,就是一个陡坡,下去穿过一杨树林子,又是上坡。这路,上上下下不说,还净是弯儿。上上下下的已经几个坡了,它真不记得了。就这样走啊走,爬啊爬的,越往前路越瘦。一开始蔓草只是试探性地挨近,然后入侵,后来越是深入,越是胆大了,最后直接就明目张胆地覆盖——路,消失啦。不过旧痕尚在。这儿一个坑,那儿一大石头,起起伏伏,这就是眼前所见。“这是快到山了”,尽管它还没看到山的影子,但明显滴,一定是前面那个岭给挡住啦。果不其然,很快路边就看到了巨大的山石。有的青黑圆滑,有的沙白嶙峋,还有的只在地表露个头,难睹真容。随处可见的是槐树,这些家伙真厉害,这样的土地还能长这般粗大。不过,它们也难免长得很粗放,枝条横生,毫无章法。  
再展眼,山赫然矗立眼前啦。不小呢,不吃点啥,肯定是翻不过去了。只是,张望了一会子,也没看到有人家。都说“靠山吃山”,莫非这山没啥可吃的不养人?它不信,一定是在哪个树林山坳里藏着呢。它找了一个附近的高地眺望——灰苍和枯黄交织,很远的地方一块一块大小的绿,那是麦地了。它瞪大眼睛,要发现人家,没有。怎么办呢?往回走?不!往前走?行吗?大不了把命留在这山里。青山埋瘦骨,冷月照清魂,也不错。远方——走起!  
打起精神,往山里走。这山不高,不过一个山头连一个山头的,还真是不好走出去呢。它已经又饿又累,再在这乱石杂草丛生的山里走,时不时地就被刺一下刮一下。更可恶的,好些苍耳赖皮地抓着自己的皮毛怎么也抖甩不掉,苦恼死啦。看来,下决心容易,行动起来可不那么容易。这次是不是太莽撞啦?气喘吁吁的时候,它开始怀疑自己的抉择。并且它发现这似乎是一座旱山,跑了那么久,它居然没有看到哪怕是细的和女人的腰带一样的水流。它在肚子里今天已经说了好几回“奶奶滴脚、爷爷里腿”了,这是前所未有的。不过,它发现,不由自主地骂出来时居然感觉心里很爽。原来“骂”还有这功能,它从前可是瞧不起那些口出脏话的人。干渴增加了它的痛苦,双腿开始打颤。“当你坚持不下去的时候,坚持就好了。”是不是谁有这么句名言?不管有没有,它还是坚持又走了两个山头。  
“咔嚓!咔——嚓——”一阵劈折树枝的声音从前面松树后传来。有人,有人啦。它高兴的大叫。不过它叫出来的是嘶哑的“汪汪汪”。  
绕过几棵树,它看到了那个弄出声音的人,一个男人,一身黑色,背对着它忙活着。在他身子两边,一侧树枝是长短不齐乱糟糟的的,一侧是被捆绑得整整齐齐的。“该不会是有强迫症吧?”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枝条,它暗自寻思。在那堆积的高高的柴火棒后面,是一个石墙瓦顶的房子,只有两间的光景。房子也不过是对开的木门,两侧两个小窗户,还是那种木条格子窗,漆了黑漆,格子很密。屋前有棵大梨树,挂着两个筐子,一把小刷帚。梨树下有个大缸。地上还有铁桶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“是看林子的吧。”它张望了一下,奇怪,怎么没有狗呢?莫非巡山去啦?还是跑到哪里玩,又或者趴在那里睡觉呢?这些在它心里不过一闪而过,现在它想向这“护林员”讨点东西吃。它觉得自己再不吃东西的话,真的会死。  
它“汪汪汪”低低叫着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那个已经转身向他的男人。男人的脸干瘦发黑,眼睛里满是有恐怖也有警惕。它看到他的手紧紧抓握起了一根稍粗的木头。大概是看出了它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,他放下了木棒:“谁家的狗,居然能跑到这里来……”不过,他看样并没理解它的意思,又自顾自地整理那些柴火。它着急了,语言不通,这怎么让他知道自己又渴又饿呢?它“呜呜地”团团转。还没等它想出办法,男子猛地站起来,朝屋里走去,带翻了凳子也顾不得。他的举动倒是吓了它一个冷不丁。  
它紧张地看着那个男子进了屋,也悄悄靠近屋门,:“柴老……秋深谁访……不对,不好……”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在从门里传出来。  
“感情是个隐士啊。躲在这里研修。”它记得听原来主人说起过有一种人喜欢在远离社会的地方居住,“他们有的写了很多的诗歌,有的画出了美好的画。你背的这《寻隐者不遇》里面那个到白云深处采药的人,就是个隐者,就是隐士。你刚才背的《鹿柴》,它的作者王维也喜欢隐居。你爸爸前些时候看的那个好多人抢一幅画的电影《富春山居图》,那些人抢的图画,也是一个隐士画的。”女主人喜欢给儿子讲故事。  
“那妈妈,你也领着我去隐居吧,我也想那样生活。”那天小主人听得动了心思。  
“为什么?”女主人认真地问。  
“那样我就不用整天上学啦。”  
“恩,那我明天给你老师说你不上学啦。然后你老师问为什么,我就告诉她,我们全家要住到深山老林里去,到那里看星星,看月亮,看小鸟。”  
“太好喽,我不用上学啦。”  
“不过,不去上学,就不能经常见你美丽的美术老师,也不能跟她画画了。也不能和你的小朋友玩啦。还要整天喝稀饭,吃煎饼,不能到游乐场去玩了……”  
“妈妈……要不我们先不去啦,等我小学毕了业再去吧。”  
“行。那我们就再准备准备。其实妈妈也觉得要是现在去,作不出诗,画不出画,咱们也不太会种地,吃饭可能都会困难……”  
“现在也有隐士啊。这条件是很艰苦。”它在这个枯树枝围成的小院里转了一圈。就在一个角落的破瓦盆里,它看到了几块剩馒头,这不是让孙悟空看到蟠桃吗?它上去就啃——仓廪实而知礼仪,肚子大唱《空城计》的时候讲什么繁文缛节,简直就是迂阔可笑。但是这馒头很干,它又饿得恨不得一口把馒头都吞到肚子里去,结果馒头卡在了喉咙了。吞不下去,吐不出来,它感觉自己真的快要被噎死了。要真这样死了,也太不值啦。它伸着脖子“吽吽”闷叫。  
这叫声惊动了屋里的“隐士”,他跑出来一看,马上明白了。立刻上前抱住它的脑袋掰开它的嘴,伸进右手拇指和食指给它扣。还真管用,很快它就吐出来了。它长舒一口气,舒服!  
他也长舒一口气:“真是笨狗,这馒头风干了一个月啦,你直接咽?”说着,他把那几个剩馒头装进了一个袋子里,又去到屋里端出了一个小盆倒了面条在破盆里。然后示意它:“吃吧。”它上前去,一口气喝个饱,才抬起头轻声叫了两下。“哎呀,你要不是遇见我,还真不一定怎么着。你这条狗,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?吃饱了,就走吧,走吧,远远的走吧……”说着他竟长吁短叹,泫然泪下。它大惑不解:“吃你顿饭,至于这样吗?我也还没想留你这里。”但是,它觉得他的眉宇间似有阴云凝聚,大概有什么事情吧。它冲他叫了几声,很轻柔地,像是感激,又像是告别,然后往前面的山走。  
吃饱喝足,脚下生风,它赶得很快。它希望自己能在天黑前走到山外去,自己可不是骆驼。  
连翻几个山头,太阳转到了西山头上,它也向西山头攀爬。这座山高,但是好爬。不到半小时,它就登顶啦。找块避开山风的岩石蹲在那里修整。往前看,这是最后的山了,青黑的松树林如同绿裙遮住了山的肌肤,山外,高低不整的土地上,有一个湖。有水,就有人家。它突然明白,其实,自己尽管不愿意群居,但其实,真离群寡居地生活还真得有点难忍受。那人呢?人为什么能隐居?他们不需要交流?看看花花草草,星星,月亮什么的,就满足啦?它又开始羡慕起人来啦。难怪人是高等动物,狗真是难以企及。  
歇得差不多啦,它开始下山。左拐右转,穿林越石到了半山腰,它听到了有水声。这山不是旱山,有水。它不再继续下山,而是去寻找水。别说,还真找到了。不过,这水真是小。别说是细得和女人的腰带一样,简直就是和鞋带一样细。也难怪,天旱了很久了。那水流在石缝草底时隐时现地流。“像个羞怯的乡下小女孩!”它给这细流打了个比方。它决定沿着水流下山。  
沿着水流下山并不容易,水是沿山势就低流,遇到断崖不能上,但是在断崖处飞身而下,那是水流最开心的时候,不但飞珠溅沫地舞蹈,还唱出清亮动人的歌。它可不能那样,所以它在这种断崖处就显得尴尬了,只好绕道。后来看到树密,它估摸了一下觉得自己助跑一下可以从这儿跳到那边。“我可以学学猴子,”它突然觉得很刺激。于是,看看情形,树的旁边是草,很密,就算自己抓不住树,落在草上,也没事。于是它无比激动地跳了。可是它惊恐万分地发现,自己没落到树上不说,落到草中也不是结果,又下落了一会儿:天,不会是落到大地洞里了吧。最后,落稳了,它发现,自己没落天坑地洞里,是落到了一个大坑里。因为草太密从上往下看根本看不出是个大坑。这下子,它受了惊不说,掉下坑,毛皮也被刮破了。皮外伤好说,它不知道自己的骨头是不是摔坏了。于是,它努力的爬,不容易,但是它还是在草丛里站了起来,稍微动了动,老天爷,它的骨头没事。它高兴地顾不得皮毛伤,开始寻路出了坑。  
出了坑,它觉得自己真的命大。回头冲着坑底的草汪汪叫:亦敌亦友啊,是它们让它吃了苦,也是它们保住了它的小命。不过这是否亦是那条细流的阴谋呢?它重新寻到那水流,水流似乎浑然不觉刚才的事情,依然清澈地向前潺潺蜿蜒。它有点惭愧自己的小人之心。  
“快来,快来,这里有水!”一会儿,它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。然后就是呼呼啦啦杂草声音。  
“我的老天爷,可有水啦,渴死我啦。”一个男人喘着粗气说。  
“不行!这水不能喝,再忍一会,我听着离路不远啦。别找事啊!要是肠胃被水弄坏了那可比渴一会儿要命的。洗把脸吧。看着虫子点。”女的劝着。  
“我洗把。幸亏你让给我吃了那个苹果,要不真是可能死在这里的。”  
“一个大老爷们,这么悲观。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!”  
“你不懂,低血糖真会死人的。这地方我们没办法求救。”  
“我听说,这个山里有个人住着呢。我们说不定会遇到他。”  
“那只是听说。再说啦,杀人犯你敢让他帮忙啊?”  
“他杀人不是说是被迫的嘛。再说,要是真的是杀人犯,有人知道他住这山里,警察还能不知道,还能不来抓他。”  
“他们说,那个书记恶贯满盈的村霸土匪,欺压良善,禽兽不如。明欺负人家老婆,众人皆知。还恬不知耻地在大喇叭上明骂人家不敢把自己怎么着。村里人都恨得想寝皮吃肉。可惜这男的只杀了狼崽子和他娘,老狼还在横行。大狼崽死了,这老家伙和老大媳妇由暗到明公开地成双成对进进出出了。百姓都同情这男的,都是尽量的帮忙。你以为那些人不知道?有的事情,是不能明说的,浑着吧,拔出萝卜带出泥……”  
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,听得它心里五味杂陈。那个“隐士”难道是他们说的那个人?它似乎明白了他看到自己时的惊恐警惕,还有他眉宇间的隐忧,也懂得了他为什么让自己走得远远的。它默默地转身,怅然向“隐士”的方向望着,望着。  
“出来了,我们出来了!”那俩人远远地欢呼传来。它又继续下山,循着一条伸向远方的路,走去……  
七遇雨  
一座连绵的山能隔出多少差异,这个不好说。据说有的地方简直形同两个世界,比如武陵人遇到的山下有桃花林的山,山里是世外仙境,山外是兵戈不断。那是虚的,人为想象出来的,实的呢,眼前这个就是很好的说明。  
眼前的村子,很齐整:纵横的街道一律宽阔平整的水泥路,房子是整齐划一的二层小楼。房前栽花,屋后种树。街道两侧银杏树或者国槐已经比楼顶高了。有个花园,不小呢,花木很多,中间是个大池子,里面水很清澈,有不少的金鱼,不过都聚在水底。还有个小广场,安装了多种健身器材。看起来,比以前经过的那些个村子都气派。  
它打量着,评价着,在这个村子里东游西逛,左观右看,如同串亲戚一样,心态很是放松,全不似从前的时刻处于战备状态。看这家院子里栽的竹子高出了墙,那家墙上有凌霄垂搭出来,那一家栽的梧桐,上面还有桐子……  
忽然,“沙~~~~”的声音响起,它身上一紧:起风啦,挺冷。看看天,西北方向有灰云。要变天了。秋雨虽说不像下雨那样说下就下,一旦下起来,冰凉的,绵绵的,淋了也不好受啊。若不找一处遮风挡雨处,自己就有的受了,何况这又已经是傍晚了。  
到哪里去呢?  
它在街上急急地寻找容身之所,半天也没发现可以当狗窝的地儿。它现在不再暗叹这整洁干净的村容村貌啦,反而怅怅地埋怨:“为什么要整理的这么干净利索,让它这过客无处栖身。”转了一会,还是没找到。“难道我今天注定挨淋?不行,活狗岂能被雨欺?我一定能找到。实在不行,就到人家的门口卧着,下着雨的话,想来人不会那么狠心赶我走吧。”想到这,它像是解除了后顾之忧,再找就不那么急急地走马观花了。  
慢下来,看得仔细了,就有了新发现。在村子的西头有一片树林子,那树林子里似乎有堆放的什么。它决定过去瞧瞧,或许会有什么意外发现呢。  
这是一片枸橘篱围起来的海棠树林。篱笆有个缺,不知何用。它进去瞧了瞧,有几百棵树的样子。皇天不负有心人,在林子中央搭建着一个简易窝棚,木架上苫盖着柴草。它喜不自胜地跑过去,从后面探头进去。里面有张木床,床上胡乱掀放着破旧被褥,似乎还看到一个油腻的枕头。俯身低头看,在床的那头窝棚入口处,有两三个东倒西歪的碗盆。  
它绕过去看,那些碗盆里没有食物,有一个碗碗壁上还有干成薄薄的透明的饼的玉米糊。由此推断,这窝棚的主人应该是回家了。晚上借住这里顶好顶好的!找到了住处,下面它就要去找吃的喂肚子了。这个吧,它早有发现。刚才到处溜达的时候,它也留神着哪里能让自己吃点啥呢。就在村子的一个十字路口垃圾桶旁,有个破盆,它闻着那里面的纸袋子里有喷香的鸡骨头味,回想起来,袋子鼓鼓的,似乎不少呢。着急找地儿避雨,它没顾得上吃。现在回去把那袋子叼过来,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在这里尽享美味啦。心动不如行动,它立马回身去取自己的佳肴。  
因为心急那美味,几分钟的功夫它就跑回到了那里。哈,还在呢!不过它有点忍耐不住了,就扒拉扒拉袋子,掏出了一点。恩,鼻子没骗自己,就是烧鸡骨头。它毫不犹豫地开啃。香!真香!就是咸了点。又吃了几口,忽然冰凉的水滴滴在鼻子上。哦,下雨喽。看天空,那灰云已经黑黑压到了头顶上。还是回去慢慢享用吧,可不能淋了秋雨又丢了美味。小心起见,它把袋子折好打好,叼得紧紧地往回走。  
走了没几步,忽听得有“汪汪”的叫声。尽管听起来是很稚嫩的声音,不过下意识它还是更用力地咬紧了纸袋子,抬头看,没看到有狗。可是“汪汪汪汪”又急急地叫了,明明有。它转身去看,是一只圆滚滚的小白狗边走边叫,东张西望,声音里有惊恐,有呼唤。是一只奶狗,两个月大,好看,浑身雪白,一点杂色也没有。它衔着袋子正欣赏,小奶狗的眼睛转到这边来,那眼睛里满是无助的凄惶。看到了它,小狗稍微一站,居然就像滚雪球一样过来,站在它跟前,无邪地望着它。  
“这个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它嘴里的袋子“吧嗒”掉落在地。小狗先是被吓了一跳,然后低下头嗅了嗅纸袋子,又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它。小家伙居然对鸡骨头都不感兴趣。哎,没在江湖走过,它不知道世路艰难啊。它怜惜地看着小雪球。小雪球眼睛又黑又亮又清澈,它的鼻子嘴巴小巧可爱,它蓬松的尾巴向上卷起。它越看越爱,禁不住低头轻轻地用嘴巴去亲吻小雪球的背。它的毛真软,它的心都要化了。小雪球昂起头伸出嘴巴亲它,它的小鼻子小嘴巴凉凉的,润润的。现在小家伙倚靠在它身边,不再“汪汪”叫。  
天上的雨点这时候开始细密起来。它犯愁了。这小家伙从哪儿来的呢?该怎么处置呢?自己刚才来回几趟也没看到啊。带走吧,自己饭食都是粗糙不堪,它那娇嫩的胃显然不能吃;送回去,它家在哪儿也不知道啊;置之不顾,自己岂是那无良之辈!它心里很是着急。小雪球却不知道,只是往它的肚子底边藏躲要避开那雨。它只能转动头部去寻找线索,身子一动不敢动,唯恐小家伙被淋到,虽然其实自己也觉得那雨还是很凉的。这大街上没有人,家家大门紧闭。它万般无奈想:“不行就带它到那个窝棚里去,明天再带回来。”  
“汉堡——汉堡——”  
“汪汪~汪汪!”  
在它要带走这小狗时,就听得在看不见的街道上有人喊狗叫声。小雪球显然也听到了,从它肚子下探出头,支棱着耳朵听,还叫了两声。它看了看雪球,又抬头张望。很快在几条街外,有个女人喊叫着出现了,身后跟着一只大雪球。女人披头散发,胡乱裹着件衣服,叫声急切慌乱。身后的大雪球和头雪狮一样庞大,叫声简直是狮子吼。  
“汉堡——汉……”  
“堡”字还没出口,女人就看到了这边的情形,疾步跑过来。那头雪狮也颤颤地过来。  
“汉堡!汉堡!”女人又惊又喜地喊着。就见小雪球从它身子下面跑出来,看看来的人和狗,又看看它,来回看了两次,然后,颠颠地跑了。  
那女人迎上去,一把抱起来,高高举起,然后又抱在怀里,用手抚摸着雪球:“小坏蛋,急死我了。被人抱走就有你受的啦。”它看到小雪球抬起脸冲女人“汪汪”叫了两声。那只雪狮威武地站在女人身旁,冲着它大叫几声,尽管听不太懂,可是看表情听声音它也觉察出对它的斥责,恐吓。女人瞥了一眼它,对雪狮说:“追风,别理它,回家!”然后扬长而去。  
“莫名其妙,我干了什么吗?”它在紧密的雨中委屈,难过。因为它从女人的言语眼神里感觉到的虽然不是斥责恐吓,却是冷漠,轻蔑,不屑一顾。“要是刚才带小雪球走,那还不把我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啊……”它再去叼那个纸袋子,幸亏这袋子内层有防水,不然这一会子早就淋的一咬一口纸絮了。  
回到窝棚,它又吃了几根骨头。“要喝点水,这骨头太咸了。”起身找水,结果棚口的那个盆里正好有接的雨水。它喝着水,听着外面越来越紧密的雨声,忽然间不那么伤心啦。好心毕竟有好报,自己避雨找到了这个窝棚,饿了找到了吃的,渴了马上找到了水喝,这不就是苍天对良善的回报吗?谁说好心没好报?天道轮回,时候未到罢了。  
想开了,心里的不爽也化解了。棚顶上的玉米叶子被淅沥的雨打得“沙沙沙”地响。后来,声音大了起来,“啪啪”地响。雨一定是下大了。它觉得阵阵寒风从棚口吹来让它浑身打颤。它往里面角落里挪了挪,好了许多。现在除了雨声,就是风声,听着听着,它有些恍惚。它似乎回到了从前和朋友躲秋雨的日子。那时它们几个疯玩了一上午,雨突然而将,它们嬉闹着挤在一个要拆的房里躲雨。那雨来得突然,但是下得很油,不紧不慢,不疾不徐。它们看马路那边的青桐枝干青绿,那树叶黄得赛金,雨中的炊烟从楼旁青砖红瓦平房烟囱里冒出来,却似乎还依恋着那烟囱的温暖,久久不肯散去。有麻雀在房梁上吵闹,但是,它们谁都不说话,不知玩累了,还是和它一样看痴了。它们在干什么呢?它们会想它吗?它们本来不同意它这样背井离乡的远行。因为说白了这裸行实质就是流浪。“你这是背叛主人,背叛朋友,也是对自己不负责任。你只道听途说,什么都不了解,就要去找什么远方,这不是冲动,任性,是什么?”朋友们都劝它。但是,它当时就是一根筋了,一定要去寻找那个叫被好多人称为乐土的“远方”。“没去过,没找过,怎么就知道是假的?整天这样吃喝玩乐,有什么意思?”后来大家看它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,就谁也不劝啦。  
“如果,当时谁都不反对我,反过来都怂恿我出来,是不是会是另一个结局?”它忽然觉得生很无常,很多事情难道不是你在几个十几个选择中做了一个抉择,然后出现了一个结果,然后再于诸多选择里再去抉择一个,如此周而复始,最后才有了一个个现实吗?这后面的结果和起初的选择是必然的联系吗?各种选择里,不是充满了偶然吗?这一切冥冥中可曾有人指挥?这到底是注定还是是随意嘛?它想不明白。  
它站起来落寞地到门口,地上已经积水了,海棠树的枝条在风里发着抖。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晴天?”它不喜欢这个地方,虽然今天食住挺好,风雨无碍。村子里也几乎没碰到人,可是它觉得这不是一个富有温情的地方。或许今天小雪球的事情是个偶然,并且里面都是误会,可是,它无端就觉得这儿人心不像环境那样好。它打算只要明天雨一停,它就上路。  
正想着,沉重的脚步声自远而近。“怎么会有人来?”来不及多想,它赶紧转身纸叼起袋就藏到了床底靠最里边的地方。  
“呜呜呜呜”来人进了窝棚就跪在床前趴在那里哭。听出来了是个老男人。哭得真是凄惨。  
“我还怎么活啊?我还有脸活吗?报应啊,报应啊——”男人自己边哭边嘟嘟哝哝,有时候还捶胸顿足。  
“他莫非遇到什么事情了?哎,家家都有难念的经……”它紧张地在床底猜想着。  
后来它听到“咕咚咕咚”的声音,然后只听见“bang”一声响——一只玻璃瓶粉身碎骨。很快它看到男人倒在了床前,他穿着单薄的黑衣,倒在那里就像是一个阴影落地。它闻到了一种刺鼻的味道,酒味,还掺和了其他的什么。“什么味啊?真难闻。”它厌恶地想。“这人应该是窝棚主吧。看着里面的东西就知道不是个利索人。”  
但是在人屋檐下,就不能挑三拣四的啦,忍着吧,这人喝了酒,要是看到自己,真不知道什么结果。  
它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卧着,后来就睡着了,还做了梦。梦中自己似乎坐在一条船上出海。那海碧蓝清湛,白色的海鸥,飞来飞去。后来刮风了,海面开始动荡,浊浪滔天,它的船在风浪里一会被带到浪尖,一会又落到浪底。它吓得大叫。这一叫把自己叫醒了,然后迅速站起来。  
眼前到处黑乎乎的,听听外面,雨停了,风还在吹,因为树还在“咯吱咯吱”地响。它俯下身子想从床底边出来,但是又担心被人发觉,便竖起耳朵聆听人的动静,但是怎么也听不到。莫非已经走啦?或者上床睡觉了?喝了酒,睡得沉,不打呼噜倒是个好习惯。它决定冒冒险,便小心加小心地慢慢爬出来。不过,它还是碰到了他,而且是他的手,它吓得“噌”一下站起来要跑,结果头“嘭”一声碰在了床帮上。“嗷”的一声它就趴那里了,但它不敢再叫。不过奇怪的是,人毫无反应。“这人睡得也太沉啦。也幸好如此。”既然这样,它就不害怕了,大模大样地出来。  
走出窝棚,外面很冷。这应该是大半夜了吧,林子外的田野潮湿黑暗。不过,怎么听着村子里不平静呢?似乎有人在喊叫。等等,有几点光晃着朝向这儿。顾不得地上有没有水,它立刻趴在了地上:它听说有一种小偷专门偷它们卖钱。那次它和一个偶然相识的狗聊起来,据说,它们村已经有好多人家的狗被弄走了,眼睁睁地弄走。“那些人很猖狂。那边那家的狗被套住叫声惊动了主人,主人要理论,结果其中一个叼着烟卷的家伙,掂着手里的一个铁棒说:'你是想留下狗,还是留下命?'主人只好看着狗被拖到三轮车上去啦。”说起来那个朋友眼睛里还是恐惧。  
它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那样的小偷,小心吃不了亏。后来手电筒走进窝棚,马上响起来喊叫声:  
“怎么有农药味……”  
“在这里呢。”  
“哎呀,老天爷……”  
“不好啦,不好啦,快看看,摸摸……”  
“完啦完啦,这下子是完啦。赶紧给富林打电话吧,他爹不行啦……”  
然后就是鸡犬不宁的吵嚷。它是又惊又怕:刚才那人不是睡得沉,是喝药自杀啦,并且是把农药掺在了药里面。  
一会儿,有个男人“爹来亲老爹来——”狼嚎着来了。  
再后来有个女人也哭着“爹来,可怜的爹来,你死哩不值啊”来了。有陪着女人来了的人低声对她说:“人都没啦,别再惹你弟弟啦。都已经这样来,让老人家走得不安。”  
后来人来人往的,吵吵嚷嚷,它怕惹无妄之灾,就悄悄溜开了。在路边走着,听到有从窝棚回去的人低声议论:“这辈子就疼这个儿子。盖房子买房子为了儿子拼死拼活一辈子,娶了媳妇,不要爹啦。”  
“也别说,你看看当初三叔怎么对大奶奶的,叫我说,不是对死人不敬,这真是报应……”  
“那是什么媳妇啊,对狗比对她公公都好一万倍,你瞧瞧那媳妇,吃里穿里……”  
“举头三尺有神明,人在做天在看!”  
它似乎明白了大概……  
此时,天似乎又开始滴雨,但是它连夜上路,离开这个地方。  
远方啊远方,你在哪里呢?  
八枫林  
真不愧是鲁中山区啊,一路上这山放过拿山拦。山高高低低,岭起起伏伏。这一路走来,上上下下,它觉得自己和游在海浪中的鱼没什么区别,只是它的浪不透明,不动,需要它自己拼命才能游走。这不绕过那个弯,它发现前面又到了岭地……  
边走边看,不知不觉又爬上了一个坡。现在路左旁是一大片麦地,畦垄齐整,麦苗攒动;右边是一修筑的长坡,坡上还有低矮的护墙。长坡上有一道一道的排水沟,沟与沟之间是护坡的草,现在都已经枯黄啦。它跑到坡上,扒着护墙观望:是一个水库。水库里水波粼粼,水面上有小船,但是没人在船上,水边有不少垂钓的。水库那边灰色的树林外,有青灰色的山。哦,有两只白鹭飞过来啦,它们落在水边,踱来踱去,脖子一伸一缩,是在捉鱼吃吧。  
“咩~~咩~~咩”背后有羊的叫声。放下扒墙的手,回身去看,是一群羊经过。有二十几只。羊的主人左手提一马扎,右手拿一鞭子,嘴里吆喝着:“吆吆!”  
“又放羊去啊?这回怎么没听你的戏匣子啊?”有一骑自行车的笑着问放羊人。  
“一会儿,得等羊啃起草来我才能听。要不光跑喽。”  
“哈,老头还真自在啊!”  
“干啥啊,混点零花呗。”  
“哭穷!光你三个儿子哪个稍微给你点你也花不清啊。”  
“哎,他们也难啊。兄弟仨都要在外面买房,哪个也得几十万上百万,我是哪个帮不了啦。自己混点争取不坠他们的脚就行。”  
“对对对。”  
“你也得照顾好自己啊,别把钱攥出水来也舍不得花啦。没病没灾的比给孩子钱都强。别叫他们挂心,这就算咱有年纪的懂事儿体谅孩子啦。”  
“哎呀,你这老头儿说哩忒对啦。还真得向你学习。不说啦,我上老朱那里买几斤羊肉,晌午吃包子。”  
“你舍得?哈哈哈……”  
说笑的人各自去忙,它也沿着库堤往前走。边走边想,听那些性格爽朗风趣幽默的人说话,真享受。但有一些温吞水,它听着都心急。往昔的朋友说它“你是个敞亮的哥们”。想到“敞亮”这词,它突然开心得不得了,开始小跑起来。  
堤不是很长,不经跑,十多分钟它就到了库堤的尽头。眼前的景象让它呆住啦!那是什么,一大片望不见尽头,在堤的下方?红的像是燃烧的火焰,黄的像是耀眼的锦缎,橙的像是靓丽的朝霞。它顺着台阶飞快的跑下去,跑到那大片的火霞缎近前,是枫树,好大的一片枫林。它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片,色彩如此浓艳的秋枫。以前在小区里,只是见过几棵罢了,有的倒是粗大,可是哪有这规模这气势震人心扉。它撒了欢的钻进枫林。这些枫树树龄大概有个十几年吧,干还不很粗大,枝叶也非密不透风,现在阳光正透过头顶的叶缝斜斜地洒落,那些如手的叶子被阳光照着,从背面看更炫。这些枫枝叶层次感特别强,看起来疏密有致。它在树林里穿梭,感觉自己进入了一幅画,只是这画是立体的鲜活的。那浓亮色彩的枫叶如同一个染缸,自己浸泡在里面,会不会也变成彩色的呢?  
它忽然想起曾听人唱过一句“晓来谁染枫林醉,总是离人泪”。那是到公园里玩,有人在那里练唱。那个老师不断地纠正指导那个女孩的唱腔,但是,女孩子总也唱不出老师说的那种情韵来。“孩子,你阅历不够,体会不到位啊。”最后,老师无可奈何地说。看那女孩委屈的样子,它觉得老师太苛刻啦。“枫林这么艳丽,怎么会让人想到离别想到泪呢?我倒觉得热血沸腾,心胸舒畅。”它想。想到枫林如画,再看看自己灰褐色的毛,矮瘦的身材,它突然有些自卑:这么美丽的枫林,自己在里边简直是大煞风景。这想法让它情绪一下子低落了,无心再呆在林里边,便垂头丧气地走出来,在树林外的一丛草上卧下来。  
在树林外,它也能听得到枫树林里有许多的鸟,它们在它看不到的地方喧闹,有时听得见它们一起“忒儿……”地飞走,有时又忽地飞回,挤进枫叶底去。还有一种声音清脆的鸟时不时地从林子里唱几声。  
“带走一船渔火,让它温暖我的双眼……”有人哼唱着来了,从堤坡下面绕过柳树林来的。他肩扛一柄铁锨,年纪五十岁左右。它看他走过自己跟前,然后向前走了一会拐进树后不见了。  
“这是来守护林子的,还是来挖树的呢?”它胡思乱想的替这片林子担忧。过了半个小时,忽然听见有人说话:“来了吗……我回来了……不回来还能住外边啊……行,你等等我,我马上到”说话的人从它刚才下来的地方下来了。他转眼就看到了它,一脸诧异:“李老头啥时候喜欢养这种狗啦?”然后就招呼它:“走吧,走吧,一块到我哪里坐坐。”它觉察出他是误会了自己和刚才那人的关系,但还是站起身摇摇尾巴,走到他身边,用嘴蹭了下他的裤脚。“呀,你居然听懂我的话了!”他高兴地俯身拍拍它的头,然后就一起走进林子。  
这树林真是大。它跟在他身后,沿着一条林间小路走了好一会才走到了一个小房子外面。它看到刚才那被扛着的铁锨倚在墙上。  
“我说李老头,你什么时候也喜欢养狗了?你这狗比你和我还投缘的,我一喊就跟我来了。咱俩可是干了一仗才成的伙计。”  
“没有啊,”被称作李老头的人说着从屋里出来了,“哦,这可不是我的。不过既然和你老林有缘,我就作个顺水人情,你的了。”  
“借狗献佛,你可真会卖人情。还不知是谁家的你就许给我啦。我先给它找点吃的,看它两边的肚皮要贴一块啦。也不知道饿了多久啦。”  
“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善人。对个狗也这么体贴。要是个媳妇,那还不知道疼成啥样哪。”  
老林把找出来的剩馒头放在一个破碗里,倒了些水,放在它面前。它也就不客气的吃起来。边吃边听他俩说话。  
“你这家伙,还这么爱胡乱。嫂子这几天没骂你吧。”  
“也不能算乱啊。我说,你也真得该想想。清霜走了这些年了,你已经算尽心啦。何必再那么痴迷。她泉下有知,也明白你的心。你觉得她愿意看你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?再说你那大学士,王弗死了,他栽种了三千棵松树不又续弦娶了王润之吗?你这都种了几千棵枫树啦?都赶得上蒋介石送给宋美龄的那条倾世项链啦。也算……”  
“兄弟,兄弟,饶了我吧。我谢谢你的好意。我是真是没那个心了。种种树,种种地,我觉得这样挺好的。”  
“孤家寡人那么好?不会是有田螺姑娘或者枫树仙子半夜来陪你吧?不行,有福同享,我也和你嫂子散伙,来和你搭伙享受。”  
“去你的吧。别扯啦。走,干活去。”  
它看着老林拿起?头铁锨,和老李往外走,跟了上去。“吃饱了愿意走就走,没地方去就在这儿给我看家。”但是它低下头,摇着尾巴,跟在他们后面。“呵呵,愿意跟着就跟着吧。”老林说。  
他们边走边唠。“老林,你这人啊真没得说,要能耐有能耐,要学问有学问。又爷们,又痴情。我要是女的,我也得死乞白赖地跟你。”  
“又来了……”  
“真的。就说这份心意,就用自己两只手一棵一棵栽、一点一点管理,到现在这规模,你说你费了多少力啊,别人不知道,我李鸿可知道。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出来的。难怪清霜当初选你。当时我们只以为你是花花肠子多,嘴巧,会来事。你是真有心真用心哪。清霜喜欢枫树,也跟我们提过啊,谁有你那么上心?我们是喊着要领她看枫树去,送她枫叶。你呢?数你厉害,居然偷偷栽了枫树送给她。你说你,你说你咋这么贼呢……”老李头生气地拉过碰他头上的枫叶,一下子扯了下来。  
“别毁坏我的树啊。你说你,陈谷子烂芝麻的,再提个啥。再说你也不想想,我们的名字已经注定了我们本就是天生一对。”  
“这你可瞒不了我,林枫这名字是之后起的。也是为了讨好献媚吧。你原来名字叫狗不理……”  
“汪汪,汪汪!”听到“狗不理”几个字,它冲李老头叫起来。结果,老林和老李都大笑起来。  
说着说着,就到了一个大石坑。那石坑要有几百平。里面碧波荡漾的。边上有一个屋子。俩人进去,一会儿,抬出一台机器,提出来几盘管子。然后,这个摆管子,那个弄机器,分头忙活。原来,他们是来给树浇水的。  
“浇完这点儿,年前就没事了吧?啥时候回村里?”老李大声问。  
“要晚几天。有不自觉的人。看就看吧,拍照也行,他非得折树枝。也有偷偷刨树的。人心不古啊。真要,我也可以给他们树苗啊。非得偷。真是不可理喻。”老林很无奈的样子。  
“我昨晚听人说啦,这一片可能要开发旅游。以水库为核心,你的这片枫林应该是在范围之内。那边的桃林、苗圃也划进去啦。说是还要征地呢。”  
“哦?”老林一怔。  
“要是真这样,你的这片世外枫林不好说。虽然大家都知道是你自己费心费力荒坡野岭旮旯犄角里打造出来的,可他们真要收,你还真难理论。你心里有点数,尽早打算。做兄弟的提醒你。”  
它看到林枫皱紧了眉头,表情凝重。它也有些紧张。说实在的,打从它看到这片枫林,它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。这儿有山有水,有林子,远离了喧闹。遇到林枫,它更觉得投缘,特别喜欢跟着他。尽管刚接触不久,它就觉得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。它觉得自己找到了梦中的远方。但是,老李头的话,却让它也感到了压力。它不知道这问题林枫能不能解决,怎么解决。  
后来俩人一直忙忙活活,没有再提刚才的事情。要浇的树已经不多,有四五个小时就齐活了。把东西收拾好,回去的路上,老李头说:“我今天去看看清霜吧。”  
“行啊,一块吧。”  
往回的路走到一半,它跟着他俩向左转,走了二十多分钟,又爬了个坡。再走几步,就看到了一个墓碑。黑色的碑身,灰色的字,干干净净。碑旁有一棵粗的红枫,叶子窸窸窣窣地响着。老李头行了个礼,然后摸着碑感叹说:“转眼清霜离开我们都七八年了。”  
“到今天是八年零七十天。”林枫抚摸着碑,深情地说,“可是我从未感觉她离开过我。那些枫树就是她,我能听到她和我说话。我知道她说什么。”  
“恩,你俩总是心有灵犀……她的祭日,我来不了就让刘玥送束花过来。”  
“来不来的,你的心意霜儿都知道的。不用专门来。”  
看着这两个大老爷们不再嬉笑打闹,这么轻声细语地站在碑边,它也觉得心里不由得对这个碑的主人肃然起敬。  
后来老李说有事直接就回家啦,临别时留话:“到年请我,咱俩分个高下。”它跟着林枫回到了小屋。林枫洗了把脸,然后忙活着做了饭,给它一些,自己吃完,就躺下睡觉了。  
吃了饭的它无所事事地在附近转。  
转往屋后的时候,不多远,听到隐约间有清凌凌的水声,它欢喜不已,摇着尾巴颠颠地跑过去看。不错的,屋后二十多米树后有一条细流,水在一个陡坡处泻下,冲击到了突出的一块青色石头上。水流边上,一些说不上名字的草还绿着,而且还很茂盛,这样就像是给水流镶上了翠翠的裙裾。这水流东西向,估计是林枫刻意在两边留出了空,所以两边的枫现在还遮掩不到它。这会儿,晚秋的斜阳暖暖地射过来,那些绿草愈发清幽嫩碧,枫叶鲜艳欲滴。红绿相衬,宛如阳春天。  
它逆着水流往上,两边土很薄,是沙土,甚至有的地方直接就是裸露的砂石。不知道这林枫当初是如何一棵一棵把这些树栽活的。往上走一会儿,水流越来越浅,镶边绿草也没了。水底的白砂砾历历在目。抬头看,原来这细流的源头是另一个水坑。这个水坑小,但是里面青黑,它不能看出水的深浅。环顾四周,红叶正在向晚的风中窃窃私语。  
它慢慢地往回走,边走边想:“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,让他栽下这么多树来纪念她?漂亮非凡?气质超群?温婉可人?娇俏活泼?”它想象不出。若是能看到她的样子就好啦。  
等它回到小屋,它发现:门锁着!它着急、失落:“对我不管不问就锁门出去啦。他对我并不像我对他那样。陌路相逢就是不行啊,心里根本没我。”它有些自尊心受伤。但是,抱怨归抱怨,它可不是遇点事儿就冲动发疯,不计后果的狗。它觉得林枫一定是有事情出去了,等一等,耐心等一等。  
等人,可不是好活儿。既不知道他干什么去啦,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才回来,各种猜想,好的坏的,乱纷纷闹哄哄一齐涌到脑子里,它很是焦躁不安,这也使得时间格外难捱。它围着屋子团团转,过一会就跑到林子外去看,看有没有他的影子出现。不过,跑了好几趟,就是不见林枫回来。它懊悔自己不该乱跑,应该在门外守着,寸步不离地守着。  
暮色四合不久,库堤东面的杨柳林外,橙红的月也出来了。它俯卧在堤坡的一丛枯草上,看着那圆圆的月陷入空茫的状态。  
直到那红的月亮转到了栽着枫林的岭后,才听到有脚步声。它“刷地”站起来,是林枫回来啦。就算在暗中,它照样一眼就认出是他。“汪!汪!”叫了两声后,它快速地迎上去。林枫也已经听到了它的声音,“嗨”了一声,站在那里。它跑过去,摇着尾巴围着他转来转去,最后抬起头用嘴巴咬着他的衣角“呜呜”叫,好像在倾诉自己的委屈。  
林枫伸出手抚摸着它的头:“狗狗啊,人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你才一个下午没见我呢。”  
它不管,把脑袋偏倚在他身上。  
“好啦好啦,回去啦。我晚上还有事情呢。”林枫低声说。  
它一听,有点不高兴:还要舍开自己出去啊。但是,它立马又高兴起来了,它觉出了林枫并不是想舍弃自己,他去办事情,怎么能时刻带着自己呢?他出去总会要回来。于是,它高兴地跟在林枫后面回到了小屋。  
林枫做了点饭,吃完了,又给它弄了点吃的放在门口。它一边吃,一边偷偷看林枫,它终究想探察他要干什么去。只见林枫伏在一张桌子上,按着一个本子,在上面写写画画,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什么。后来,他走到门口,看天。它也抬起头来看。天上没几颗星星,但是亮堂,因为是满月啊。看看天,他又回到屋里翻找什么。它看不明白他的心思,便低头吃饭。吃完了,它便卧在门口,守着门。  
月亮渐渐快到中天了,此时万籁俱寂。它看到林枫一直在看一本书,没有露出要出去的意思。“他不是要办事吗?忘了吗?这马上就快半夜啦。”它都感觉有些困倦了,可是林枫纹丝不动,它觉得有些奇怪。就在它又困又闷时,林枫吹熄了灯,出来了。它马上来了精神站起来。“跟我来吧,我们去找清霜。”林枫喊了它一句,就在前面走。  
“找清霜?这个时候?”它愕然了。不过还是跟在了他后面逶迤来到了清霜的墓碑前。  
月光皎洁,如银似霜地泼洒在大地上。那些枫在月光下颜色不再那么亮。黑色的墓碑在如水的月光里有些黑冷沁人。  
“霜儿,看到了吗,今天月亮真圆真亮。是你最喜欢的清秋之月啊。”它听着林枫坐在那里喃喃自语。自己边坐在一边静静地陪着。  
“霜儿,今儿下午李鸿来时你在不?看到了吗?何止是我,大家其实都没忘了你。”他声音越来越低。然后,它感觉到他伸过手来揽自己,它便倚在他的怀里。他把头伏在自己的身上,哽咽着,泪水濡湿了它背上的毛。它柔柔地转过头,伸出舌头,轻轻地舔着他的手,就像妈妈舔舐自己刚出生的小宝宝。好一会,他才抬起头,拍拍它的头。  
“霜啊,这个是我的新伙计。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。可是一看见就觉得似乎和见过,很熟悉的朋友的感觉。不过,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。我记得原来我们那只你叫它笨笨。我也叫它笨笨吧。这样,你叫它也顺口。你以后就叫笨笨了,知道么?”林枫对着它说。它“汪汪”叫着答应。  
“今天,我给你先吹那首《隔空离世的红颜》吧。”说完,林枫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,放在嘴上吹了起来。他吹得很慢,如泣如诉的音符在月光里就像是水滴滴入了波面,向四周漫漫荡开涟漪,那柔波让人空茫澄净。  
“霜儿,这曲子被我吹成这样,你会不会噘嘴?别生气啊,我还是给你背诗吧,仓央嘉措的经典之作,看看你能不能听出我哪里背错了。”说完,林枫站了起来,在月光下,闭着眼睛颂诗:  
好多年了  
你一直在我的伤口中幽居  
我放下过天地  
却从未放下过你  
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  
任你一一告别  
世间事  
除了生死  
哪一件事不是闲事  
谁的隐私不被回光返照  
殉葬的花朵开合有度  
菩提的果实奏响了空山  
告诉我  
你藏在落叶下的那些脚印  
暗示着多少祭日  
专供我在法外逍遥  
诗背完了,林枫站立不动,一语不发,就像沐浴着月光的一棵树一样。过了一会,他才睁开眼:“霜,怎么样?有没有被感动?”回答他的只有偶然风过时枫树的飒飒声。“霜,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而且李鸿说这里要开发,这片林子前途未卜。真的征用也没关系,我就是怕人多了,会打扰你,你不喜欢热闹。不过,你别担心,如果真的那样,我会带着你走,咱们另外再找个地方建造世外枫林。”它抬起头,“呜呜”叫了两声。“笨笨,你也要跟着吗?恩,霜,我们把笨笨也带上。我们一起。”说完这番话,他无限深情地拍了拍碑:“我们先回去了。后天我再来。等我。”  
踏着月光回到小屋,林枫用一个纸箱塞了些干草给它搭建了一个临时狗窝。它乖乖滴进去卧在那里,林枫拍拍它的头:“笨笨,好好睡吧。”然后自己也去睡了。  
第二天,林枫找了些材料给它搭建了一个狗窝,虽然没有城里人的那样的阔气,可是这乡村风格的窝很古朴,况且能遮风挡雨,暖和舒适,它不希望别的了。  
它跟着林枫,白天主要是看护林子干活,偶尔进村子买东西办事,晚上要么去和清霜说说话,要不就是看会书写些啥,要不就早早地休息。时间过得也挺快。屋后的那条小溪已经断流多时了。水汪也成了冰碴子。枫林开始变得稀疏,因为有些枫叶脱落的只剩枝丫,有的叶子蜷曲起来。落叶覆盖了地面,早晨起来,地上霜雪凛凛。有一天,林枫收拾了东西,带它回村里住。村子里的住房自然要比林子里不知好多少倍,但是,它和林枫都是喜欢去林子里转,一转就是几乎一天。夜里有时也去,月亮好的时候林枫更是必须去,并且早去晚回。  
有一天,它早早地被弄醒了。被什么呢?被刺眼的光。结果,惺忪的睡眼睁开,它惊奇的发现,下雪啦。那雪真厚。它还没有见过那么厚的雪呢。它在窝里支棱着身子呆呆看着,有点不知所措。等到林枫起来开门,它才大声地叫开来。结果看到这厚厚的雪,林枫孩子似的高兴,然后大喊一声:“笨笨,走啊,咱去林子看雪,看霜儿去……”  
后记  
当我在向远方行走时,你初心还在否?曾经感喟“我们要是变成狗就好了”的你啊,可曾知道,我已化身为狗,只是依然不自由。我依旧只能遥遥地想着你,走向你。我能找到你吗?我要找到你吗?
作者: 来源: 发布时间:2018-04-16 点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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